正如影展大师班以“小城春未远”为名，既是纪念，也是中国电影对自身来路的回望。
中新社记者胡健
“费穆的一生很短，但是他活得更长久。”
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日前在山西晋中平遥古城举行。中国导演费穆于1948年执导的电影《小城之春》（4K修复版）在平遥电影宫“小城之春”厅举行亚洲首映。费穆之子费明煦登台，谈及父亲，语短情长。
早在2017年的“平遥元年”，第一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组委会便将费穆视为影展的人文坐标，并在费穆家人授权下设立“费穆荣誉”，以奖掖华语电影新人。
2026年9月25日，中国导演费穆执导的电影《小城之春》（4K修复版）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进行亚洲首映。图为费穆之子费明煦（中）在导演贾樟柯（右）的搀扶下登台。平遥国际电影展组委会供图
近十年之后，这部78年前的作品经中国电影资料馆4K修复，首次完整还原配乐、重制5.1声道声轨，“回到”了以它命名的影厅。这场跨越时空的“重逢”，是纪念费穆诞辰120周年的生动注脚。
1906年，费穆生于上海，原籍江苏吴县（今江苏苏州一带），少年随家迁居北平（今北京），就读法文高等学堂，自学多门外语。1932年进入联华影业公司，次年以导演处女作《城市之夜》一举成名。
1936年，费穆执导的电影《天伦》被美国片商购得，在洛杉矶等地公映，成为第一部由美国片商主动购买，并在美国公开放映的中国电影。在世界电影尚以欧美为中心的年代，中国电影完成了一次难得的“出海”。
家国飘摇之际，费穆的摄影机始终与时代同频。
1936年，他以寓言手法拍就《狼山喋血记》，被视为“国防电影”的重要作品。“孤岛”时期，他借《孔夫子》明志。太平洋战争爆发、日伪控制上海电影业后，他拒绝合作，退出影坛转向话剧舞台。
抗战胜利后，1948年为其创作高峰。这一年，他与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合作，拍出中国第一部彩色影片《生死恨》；又用101天，拍出一部日后被奉为中国文人电影开山之作的《小城之春》。
《小城之春》全片仅五位演员，费穆以女主角周玉纹的旁白，讲述一段“发乎情，止乎礼”的旧情重逢。影片上映后反响冷淡，更有评论指其“忘了时代”。此后数十年，它近乎被尘封。
好在，时间给出了答案。
2026年9月26日，费穆执导的电影《小城之春》（4K修复版）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进行亚洲首映。平遥国际电影展组委会供图
20世纪八九十年代，《小城之春》的价值被重新发现，引发影坛震荡。九十年代，该片入选上海电影评论学会评选的“中国电影九十年十大名片”。2005年，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与香港电影评论学会评选“中国电影诞生百年——最佳华语片一百部”，《小城之春》以最高票位列榜首。英国《视与听》杂志评选的影史电影榜单中，该片亦入选。
在彼时的中国影坛，费穆的意义何在？
20世纪三四十年代，中国电影以社会写实和救亡图存为主轴。费穆则证明了：电影还可以是“诗”。长镜头、空镜头、旁白与留白——他把中国古典诗词的含蓄、中国绘画留白的意境，传统戏曲的写意，熔铸为现代电影语言。
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周星称《小城之春》为“中国电影艺术民族化的典范”；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等学者，将其视作中国电影“现代性”的起点。费穆早年所写《略谈“空气”》一文，迄今仍是中国导演论中极具原创性的篇章。
有论者指出，几乎同一时期，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也在以静观镜头书写家庭伦理。无论东方西方，电影美学都能在各自的传统里完成某种暗合。这正是文明互鉴的另一种形态：不必模仿，各自深植传统，而终能在高处相逢。
1951年1月，费穆病逝于香港，年仅45岁。香港影人举行追悼会，作家司马文森致悼词，称他为“爱国的电影人”。
站在费穆诞辰120周年的节点回望，费穆留给今天的宝藏，仍值得中国电影人收藏。
其一，是美学的定力。五个人、一座园、低成本，拍出百年影史佳作，靠的是对人的理解与表达的确信，如今年口碑不俗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不失为另一种东方情义的质朴化表达。
其二，是传统的现代转化。费穆证明，现代性不必从别处搬运，它可以从自家文脉里生长出来。中国电影要以东方美学参与世界对话，《小城之春》便是最好的范本之一。
其三，是传承的自觉。从中国电影资料馆的逐帧修复，到影展以“费穆荣誉”奖掖新人，经典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，而需要一代代人重新“唤醒”。
正如影展大师班以“小城春未远”为名，既是纪念，也是中国电影对自身来路的回望。亦如费明煦所言：一生很短，艺术很长。
排版：臧赫
审校：魏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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